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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舅的江湖
大江网-江南都市报 2012-03-27 14:50

六岁以前我都在外婆家长大,六岁以后的很多年的寒暑假也基本都在外婆家度过。外婆家的村口有一条小溪流过,小溪边上有一棵大树,傍晚的时候,乡里乡亲们总是会聚集坐在那里谈天说地,这里面就有我的表舅。

那时候的村子算是很偏僻的地方,去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两趟,一趟还是附近一个大水库的,属于运输公司的只有一趟,每年过完暑假回爸妈工作的地方,我们都要大清早就起来,走好几里路去赶车,清亮月亮下,外婆挥舞的双手是我这辈子无法磨灭的回忆。外婆的村里人多田也多,靠种地他们就能盖房娶媳妇,那时候没有打工这个字眼,而且家里生活也不错,因此也就没人出去。就算偶尔也会有人出去,但是出去了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所以对于外面的世界村里的人们仍旧是一无所知,我的表舅是村里不多出去过而且还回来的人。

夏天的傍晚,是乡间最美的时分,辛劳了一天的人们吃饱喝足,聚拢在树下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在人群之中,表舅总是会轻易成为主角,这总让我想起周星驰的《鹿鼎记》,韦小宝带着虎头帽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说书。每年回去我几乎都要听一遍表舅说他无数次搏斗拼杀、死里逃生的经历。但大人们说表舅一直就很会吹牛,回来后更练就了一身说书先生的本事。但表舅倒也说得很好听,总得吸引大家久久不愿走,而且表舅还会吹唢呐,每次结束后,他都要吹一曲,那时候的我觉得声音太亮太吵,现在我知道那叫做悲怆。

表舅总强调他不是说书先生,这些都是他的亲身经历,末了,还感叹一句:“井底之蛙啊。”我对表舅的话总是深信不疑,而且一直就是他忠实的粉丝之一,因为我觉得表舅就是跟村里的其他人不同。他们每每听完笑过后就各自回家,第二天继续种他们的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表舅在人群散去后总是会拿出他的旱烟,静静地思考,许久,抽上一两口。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问他,他从来不说,总之在我看来,肯定跟种地无关。

表舅说外面的世界叫做江湖,步步危机、人心险恶,但是又充满挑战,每天都是不一样的生活。他每每讲到兴起,眼睛便瞬间有了光彩,跟着化指成剑,收掌为刀,凭空虚砍一番;又或是讲到惊险之处,伸手抹汗,仿佛那危险的境况就在眼前。于是我开始对江湖异常地向往:向往狂沙客栈的牛肉,向往蝴蝶湖畔的美酒,向往在月下泛舟赋诗,向往在沙场挥刀杀敌。每次我听到这些故事,总有一种被点燃的感觉,就像表舅点烟时冒出来瞬间炽烈的火花。

后来,表舅越来越老,到后来他几乎不讲了,只是静静地在村口坐着,偶尔抽一两口他的旱烟。终于有一天,我知道自己很少再回村子了。离开村子的时候,表舅还在村口坐着,木然地望着向村外延伸的小路。表舅到底是不是说书,他已经离去好多年,我也不想再问也不能再问了,今年过年我回了趟村落,遇到表舅的儿子们,吃了餐饭,他们兴高采烈的话题是谁家的孩子在广东打工赚的钱盖了一栋几层楼的房,至于表舅会的唢呐,没一个会这门手艺了。

来源: 江南都市报
编辑: 王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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